温公司马光画像辨伪考与形象范式构建
摘要:后世流传的司马光画像多存讹误,其中附裱于《宋人书司马光拜左仆射告身》卷首一像传播最广,常被误认作北宋宫廷写生真迹。本文以司马光后裔持续开展的图像考证工作为线索,依托司马光《自题写真》、《宋史》记载、宋《洛阳耆英会图》等文献与实物史料,考证辨明该画像为后世附裱之作,并非告身原配图像。在厘清各版本图像史料层级、比对先贤形貌特征的基础上,立足 “忠清粹德、崇俭敦行” 的温公家风,构建朝堂官服、圣贤布衣、修史场景、林下闲居四类差异化形象范式,明确各范式适用场景,以期纠治图像流传之讹,建立一套学界采信、宗亲共尊的司马光权威视觉体系,为宋代先贤图像规范化研究与司马光文化传承提供参考。
司马光,世称温公,两宋鸿儒名贤。德业昭垂,品节峻洁,流风千载,为后世所景仰。长久以来,学界研究、先贤祀典、宗谱纂修、文博展陈,乃至影视文创之中,所用温公画像版本纷杂、形貌不一,冠服礼制每多失考,迄未形成一套为学界采信、宗亲共尊的权威视觉范式。
为正本清源,辨正传世画像讹误,建立规范统一的先贤形象体系,司马光后裔群体长期关注先贤图像乱象,持续开展相关文献与图像史料的搜罗、比勘、考证工作,推动司马光形象复原与范式梳理。
一、先贤画像辨伪工作的缘起
2019 年 11 月,本文作者司马众志赴洛阳洪恩寺,参加司马光九百九十七周年诞辰大典。大典背景板所用温公造像身着朱红宰相朝服,形貌神态与史料所载先贤本貌相去甚远,疑点由此萌生。此后不久,这幅画像又频频出现在评述司马光与王安石的文章、司马光主题纪念酒包装之上。失真图像辗转传播,促使他决意开展系统考证,厘清此像源流,辨明真伪。

(图注: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《宋人书司马光拜左仆射告身》所附司马光画像)
2022 年 4 月,中国集邮有限公司启动 “国家名片 —— 司马光个性化邮票” 项目筹备工作,组织召开专题座谈会,就先贤司马光的形象设计征询司马光后裔意见。来自河南的司马众志、司马扩军,山西的司马大庆,湖南的司马相波,上海的司马朝军、贵州的司马静宽等各地后裔代表受邀参会。会上,设计方所出示的司马光画像,正是这幅流传甚广的旧图。
司马众志当即提出质疑:该像形貌神态与司马光史实形象相去甚远,和文献记载、传世碑拓留存的温公本貌特征不能契合,并非司马光真实容像,当属后世臆造之作。先贤遗容不可淆乱,邮票为国家名片,形象设计尤当恪守史实。他以司马氏后裔身份郑重表态,反对以此图作为邮票创作原型。中国集邮有限公司负责人当场听取并接纳该意见,拟邀约名家重新创作,力求画像贴合史料记载。
会后有人告知司马众志,该画像裱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《宋人书司马光拜左仆射告身》卷首,相传为司马光拜相之时,北宋宫廷画师当面写生的真容,可信度毋庸置疑。这一说法一度让他心生迟疑,对自身判断产生疑问。他审慎思索:倘若此像果为北宋内廷原作,是否存在因政见之争刻意丑化先贤的情形?
为厘清图像源流、辨明真伪,本文作者广搜史料,逐条推勘考辨,终得实情:其一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《宋人书司马光拜左仆射告身》告身文书本身真实可信。这件元祐元年(1086)告敕,是宋哲宗授予司马光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(宰相)的官方文书,书于金花绫之上,载拜相制词与三省签押,为元丰改制之后形制完备的宋代告身原件,属于司马光在世时形成的一手档案。这份告身原本并无配套画像;司马光于同年九月辞世,文书与卷首图像本无隶属关系。其二,画像系后世藏家附裱,并非告身原配。据台北故宫研究员王竞雄考证:“本幅之前司马光画像,为后来收藏者附装,并非告身原来的组成。” 画像钤有多枚清代内府鉴藏印,整卷著录于《石渠宝笈?三编》延春阁,不见北宋鉴藏印记与同期题跋。由此可证,这幅画像至迟在清代乾嘉年间,才与告身合裱成卷。画作创作年代难以精确定论,大致在明清之间,是古收藏界常见的 “名臣文书搭配先贤肖像” 的组合方式,并非颁授告身时原有图像。
随着史料证据链形成完整闭环,流传已久的讹误说法得以纠正,这桩图像疑案终获厘清。
二、温公形貌的文献依据
司马光《自题写真》,是记载本人样貌最直接的文字史料:“黄面霜须细瘦身,从来未识漫相亲。居然不可市朝往,骨相天生林野人。” 据此可提炼先贤核心相貌特征:面色微黄,须髯斑白,身形清瘦,气质疏淡,自带林下儒者简素风骨,绝非丰腴雍容之貌。
《宋史?司马光传》记述其品行气度,与这首自题诗互为印证,可见温公清癯有神、素朴端严,眉宇间常怀忧国之思、潜心著史的沉静气象。元丰七年(1084),司马光进呈《资治通鉴》,其时官衔为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、太中大夫、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、上柱国、河内郡开国公,赐紫金鱼袋。这条官衔记载,为复原朝堂公服形象、考辨宋代章服配饰,提供了准确的礼制依据。
图像史料方面,传宋郑奂《耆英会图》、明仇英《独乐园图》具备重要参考价值;山西夏县司马温公祠明万历年间古像碑及拓本,是司马氏宗族代代相传的核心实物。正史诗文、宋代冠服制度、古画碑刻,共同构成考证司马光形象完整的史料体系。
三、宋《耆英会图》:现存最贴近温公生前原貌的宋代写真
北宋熙丰变法时期,文彦博曾任太师,时留守洛阳;致仕宰相富弼亦寓居于此。二人慕白居易 “香山九老会” 之旧事,邀约在洛致仕元老十三人,相与诗酒唱和,后世谓之 “洛阳耆英会”。雅集既成,文彦博延请闽地画师郑奂绘群贤肖像,图于洛阳妙觉寺影壁;司马光为之作《洛阳耆英会序》,一时传诵甚广。
史料记载,耆英会原定入会年龄为七十岁,彼时司马光年六十四岁,尚未达到规约。文彦博敬重其才学德望,破例邀他参与雅集。司马光自视晚辈,坚持不列入序列排名,文彦博遂令画师隔帘描摹其容貌;王拱辰身在大名府,画师又专程前往写生,务求写真写实。
宋《耆英会图》摹本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,纵 32.2 厘米,横 258.5 厘米,著录于《石渠宝笈初编》。画卷描绘文彦博、富弼、司马光等十三位耆贤相聚论学,侍童烹茶,器物简雅,是北宋难得的写实人物画卷。此图创作之时,司马光正退居独乐园,专心纂修《资治通鉴》;画作绘于温公在世之日、当面写照,是现存最接近司马光本真面貌的图像资料。

(图注:《宋人耆英会图》局部,左上角伏案书写之人即司马光。)
画卷中的司马光,面部清瘦、颧骨显露、面颊收窄,契合史籍 “清癯” 的记述;眼角额间皱纹自然写实,并无夸张修饰。眉眼修长内敛,须髯黑白相间、疏朗有致,上唇生八字髭,下颌垂长髯。头戴宋代隐士常用软幅巾,区别于朝堂直脚幞头;身着交领青布儒袍,素帛束带,属于闲居便服。他侧身坐于凳上,身体微向前倾,执笔临卷,左手按纸,姿态谦和,专注研读简册。
他目光沉静审慎,凝于书卷,清而不锐,深思内敛;神态温厚平和、从容淡定。虽隐居林下,心系治道,外温内刚,契合史书所载 “温良谦恭、刚正不阿” 的品格。画面褪去朝堂威仪,还原耆贤切磋义理、研讨治道的本真场景。

(图注:《宋人耆英会图卷》局部,伏案书写者为司马光。)
四、明《耆英胜会图》:依托宋本的后世摹绘作品
明代中期佚名《耆英胜会图》,绢本设色手卷,现藏辽宁省博物馆,同样取材洛阳耆英会旧事,是明人追慕宋贤、以宋《耆英会图》为底本开展的二次创作。画卷刻画司马光执笔展卷、富弼一旁观览,侍者碾茶涤器,完整展现宋代点茶仪轨;绘画笔墨受吴门画风影响,工细繁丽,每位人物旁标注姓名。

(图注:明《耆英胜会图》局部图)
相比宋本,此卷尺幅更大,纵 47 厘米,横 344 厘米,陈设、衣纹刻画繁复细腻。但器物、服饰融入明代审美想象,属于后世艺术再加工,史料价值低于宋卷,仅作辅助参考。图中司马光形象经过美化润色,气色丰润,衰老之态弱化,更贴合明代人心目中理想老者的形象。

(图注:明《耆英胜会图》局部图,伏案书写者为司马光。)
五、夏县温公祠明刻像碑:宗族传承的古像范本
山西夏县水头镇小晁村司马温公祠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是司马光陵茔祖祠所在地,祠内保存宋至明清碑刻三十余通。其中明万历四十七年己未线刻温公司马光像碑,由司马氏十八世孙司马霁立石,石工裴吉镌刻,是家族长期奉祀的核心图像遗存。

(图注:山西夏县司马温公祠温公像碑)
碑身右侧竖刻《自题写真》全诗,左侧镌刻《司马温公像赞》,另有忠新山人杜国勋题识。此碑融汇宋《耆英会图》与明《耆英胜会图》的图像特征,将司马光清瘦素朴的样貌镌刻于石,长久作为祠庙祭祀瞻仰的正统范式,是宗族文脉中独立传承的图像脉络。
六、三源辨析:宋本原貌、明本增饰、碑刻承传
宋《洛阳耆英会图》、明《耆英胜会图》与夏县温公祠刻像碑一脉相承,史料层级清晰:宋卷绘于元丰五年,为司马光六十四岁时的当世写真,属一手图像源本;明摹本承其叙事框架,融入时人审美加以改塑,人物面貌趋于年轻化;万历刻碑,则是先祖融汇两轴古画、勒石立祠的祀奉定本。三者互勘互证,共同印证诗文所载司马光 “清癯瘦躯,素朴端严” 之本貌。
七、图像失范现状与范式构建的必要性
当前,各地司马光纪念场馆、司马宗祠、宗谱馆普遍陈列塑像与画像,广泛用于宗亲祭祀、学术研讨、家风宣讲,但图像质量良莠混杂。不少造像刻意塑为丰腴华贵的高官样貌,或是片面渲染垂暮衰颓之态,背离文献记载与先贤本真。图像一旦失真,家风宣讲、族谱绘像、公共展陈都会失去可靠依据。

(图注:后世流传的各类司马光画像)
为正本清源,确立统一范式,2026 年 9 月 17 日,司马氏迁徙史及家谱编撰学术研究会在贵州盘州召开。来自全国各地的司马后裔代表、历史文化专家与会,同期审议宗族文化相关提案。司马众志、司马相波联合提交《关于制作司马光标准图像的提案》,倡议确立规范统一的温公形象,并按不同应用场景制定配套标准。
八、四类标准画像范式及场景适配
综合诗文文献、宋代典章、古画碑刻多重资料,研究梳理出四类标准图像范式,区分功能,供祠馆展陈、谱牒编修、学术传播、文创开发选用:
1、朝堂名臣官服像:依元丰七年进呈《资治通鉴》时的官衔与宋代公服制度,配直脚幞头、紫色公服、革带、金鱼袋;恪守 “黄面霜须细瘦身” 的文献记载,定格其五十五至六十岁潜心修史的盛年形貌。身形清挺,端严睿智,沉毅内敛,彰显 “忠清粹德、俭素守正” 的名臣气度,适宜纪念场馆、祠庙主祀等庄重场合陈设。
2、圣贤布衣像:同样定格五十五至六十岁修史盛年,不着朝服,采用宋制素布儒袍、简约幅巾,不加华饰。清癯面黄,须髯斑白,神情慈厚端凝,重在凸显儒者本心、圣贤气象,不偏重朝堂威仪,亦不流于野逸放旷。为本宗族核心尊用范式,适宜族谱赞像、家祠供奉、家风展馆陈列。
3、通鉴编修场景像:参酌宋《耆英会图》、仇英《独乐园图》,描绘司马光在独乐园伏案修史,幅巾素袍,握笔沉思,案头排布简册,衬以园庭清幽景致,神态沉潜专注,寄托其毕生修史之志。适用于史学展馆、典籍插图、专题展览。
4、林野闲居便服像:取《自题写真》“骨相天生林野人” 诗意,幅巾宽袍,气质清简疏淡,可表现林间策杖、知己清谈的画面,凸显淡泊刚洁的士子襟怀,多用于文化墙、新媒体传播、文创开发。
九、司马光形象重铸的实践探索
2022 年 6 月 27 日,中国集邮有限公司发行 “国家名片”《忠清粹德 —— 司马光诞辰一〇〇三周年》个性化邮票。雕塑名家袁熙坤以司马光《自题写真》作为核心依据,严守 “黄面霜须细瘦身” 文字记述,摒弃后世塑造名臣时偏好丰胖威严的固化模式,还原其修史阶段沉静神态与清瘦身形,契合 “骨相天生林野人” 的疏淡气质,突破 “红衣持笏、黑须满面” 的程式化庙堂形象。

(图注:左图为袁熙坤为《忠清粹德 —— 司马光诞辰一〇〇三周年》个性化邮票创作的司马光雕塑,中、右图为作者参照该雕塑,借助 AI 工具绘制的参考效果图。)
2026 年 10 月中旬,为落实贵州盘州司马氏迁徙源流与族谱编撰学术研讨会审议通过的《制作司马光标准图像》提案,司马众志前往司马光纂修《资治通鉴》的独乐园故地洛阳,会同当地艺术家、文史学者与司马后裔,研讨温公标准形象创制工作。经宋《洛阳耆英会图》、明《耆英胜会图》、夏县温公祠刻像碑相互参证,确定取司马光六十岁本貌为塑造基准,形成分场景画像方案。

(图注:此司马光画像借助 AI 工具绘制的参考效果图。)

(图注:司马光于独乐园传习涑水家风场景,可作家风教育宣教配图。)
以上诸幅司马光图像,均参酌宋《洛阳耆英会图》、明《耆英胜会图》与夏县温公祠刻像碑,依托 AI 工具绘制,仅为学术研究示意稿,并非最终定稿标准像。司马光官方标准画像的定稿,须经由司马光家族审议确认后方可确立。
结语
综合先贤自述、正史记载、宋画、明摹与祠碑实物多方互勘,司马光真实形貌可概括为:身形清瘦,面色微黄,须髯斑白疏朗,气质沉静端严,外温而内刚,素俭自持。后世大量造像多出自主观想象,往往截取只言片语单向塑造,难以还原先贤全貌。
本文以辨伪为先导,梳理古像源流,尝试构建司马光标准化图像体系,意在矫正当下图像杂乱失实的弊病,树立宗亲共尊、学界可依的视觉范式。借由规范图像承载 “忠清粹德、崇俭敦行” 的家风内核,助力涑水司马氏文脉赓续、温公文化传播,也为宋代先贤图像的规范化研究,提供一份可供参考的研究样本。
作者简介
司马众志:司马光后裔,司马光文化研究院研究员,司马氏宗谱馆荣誉馆长,《河内司马氏志》《河南省姓氏志.司马氏卷》主编。
司马相波:司马光后裔,司马文化工作委员会监事长、湖北公安司马氏族谱编委会主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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